5月17日,苏州古城东北街。

  粉墙黛瓦,亭台山水,曲径回绕,翠竹植立。午后的苏州博物馆静卧在一片园林和民居之间,显得静谧而从容。有云从天空掠过,清风过后,在池塘中留下淡淡的倒影。天气有点溽热,人们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在博物馆门口排起长长的队伍——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这座城市以朴素的方式和一位大师作最后的诀别。

  5月16日,享誉世界的华裔建筑大师贝聿铭溘然离世,享年102岁。老人一生创造了诸多经典建筑作品:卢浮宫金字塔、肯尼迪图书馆、香港中银大厦、苏州博物馆……而老人尤其钟爱苏州博物馆新馆,将其视为“自己的小女儿”。  

  “这座城市将会永远铭记您”

  手捧一束鲜花,一身素装打扮的张楚莹站在人群中显得神情忧伤。“早晨一打开手机,就看到贝聿铭大师离世的消息,当时真的有点不敢相信”。

  张楚莹学的是环境工程专业,因为工作关系,她喜好研究城市建筑。每年,她都要来苏博新馆参观多次。在她看来,苏博新馆是建筑设计界真正的典范之作,“展馆功能分割科学合理,建筑体量适中,古典与现代有机融合,造型张弛有度简洁淡雅,看似平淡但却内涵丰富,展馆既有江南水乡的气质,又处处体现新时代的精神,将建筑之美体现得淋漓尽致。”

等待进馆的观众中有不少是专程赶来凭吊贝聿铭大师的等待进馆的观众中有不少是专程赶来凭吊贝聿铭大师的

  来自陕西西安的强宁涛徜徉于苏博的亭台山水间,时而凝视沉思,时而快速摁动快门,留下珍贵影像。“贝聿铭大师离去是巨大的损失,他给我们留下了一笔珍贵的遗产。”强宁涛说,这些天来他一直在全国各地旅游,17日上午在杭州听到大师离世的消息,马上就坐高铁赶到了苏州,“不为别的,就是想过来看看他老人家的作品,追思追思。第一次看到苏博,真的感到特别震撼。”

  苏州博物馆正门大厅左侧的一间藏室被临时辟为纪念室。房间内,几位工作人员正紧张忙碌着。纪念室正中搭起了一个小型纪念台,1020朵白色牡丹和一簇簇常青藤将现场点缀得素雅而庄重,十余只香梨散落其间,寓意贝老与苏州这座城市永不分离。在鲜花从中,静静摆放着贝聿铭的五张生活照片,画面中,贝老或是颔首沉思,或是孩童般天真大笑,或是戴着安全帽奔走于建筑工地间,目睹老人的珍贵影像,不少观众已是双眼潮红。

游客徜徉于苏州博物馆新馆,留下光影一刻。游客徜徉于苏州博物馆新馆,留下光影一刻。

  纪念室的大屏上正播放着《贝聿铭与苏州博物馆新馆》的纪录片。墙角一隅,几本留言簿上写满了游客的心声。有凭吊者写到:“你来过,你离开,留给这座城市的,是传奇般的厚重与精彩。”

  “得知贝老离世,我们所有苏博人的心情一样哀痛、沉重”,苏州博物馆党总支书记、副馆长钱兆悦介绍,获知贝老去世的消息,17日上午即有不少参观者自发前来苏州博物馆献花、凭吊,临近下午,人数更是越来越多,博物馆照例采取了限流措施。我们要把纪念室布置好,为公众提供一个祭奠贝老的场所。”钱兆悦说。

馆方特地开辟了纪念室,供观众游客凭吊贝老。馆方特地开辟了纪念室,供观众游客凭吊贝老。

  钱兆悦透露,17日当天,苏州博物馆发布了官方悼文。馆方还初步决定,之后每年都会开展悼念活动,以纪念贝聿铭大师。  

  “您的‘小女儿’正茁壮成长”  

  尽管不是出生在苏州,但对于这座千年古城,贝聿铭始终怀有一种特殊的情感。

  1935年,18岁的贝聿铭前往美国留学,先后毕业于麻省理工学院和哈佛大学,师承格罗皮乌斯、布劳耶等现代主义鼻祖。1955年,贝聿铭创办贝聿铭联合事务所,并在此后的半个多世纪里,在世界各地创作了许多举世闻名的经典建筑。无论身在何处,贝聿铭始终表示:“我一直知道我从哪里来。我与苏州是有感情的。人们问我是哪里人,我总说我是苏州人。”

  对于自己与苏州之间的不解情缘,贝老的儿子贝建中认为,以狮子林为代表的苏州园林对父亲的影响追随他的一生,老人的作品中也随处可见这种叠山理水的技巧和人与自然和谐共存的理念。在多年的建筑生涯中,贝聿铭先生建立了属于自己的风格:他运用光线和几何图形进行精巧的设计,打造了“建筑应该和它脚下的土地融为一体”的建筑美学,为世界留下了一个个传世之作,被誉为“现代主义建筑的最后大师”。

贝老对自己的“收山之作”——苏州博物馆新馆疼爱有加。(苏州博物馆提供)贝老对自己的“收山之作”——苏州博物馆新馆疼爱有加。(苏州博物馆提供)

  这位大师也期待着有机会能与家乡牵手。2001年春节,苏州市政府代表团来到纽约贝聿铭先生儿子的事务所,正式向大师提出设计苏州博物馆新馆的邀请,贝聿铭先生欣然答应。在85岁高龄时,老人再次回到家乡苏州,接手了他晚年“最大的挑战”——苏州博物馆新馆的设计。

  现任苏州美术馆馆长曹俊当年作为外联负责人,曾参与了苏州博物馆新馆的建设过程。曹俊回忆,2001年大年夜那天,他和代表团成员赶到上海,仅花了2个小时就在美领馆办好了签证,“这样罕见的速度让我们感到贝先生就是一张值得信赖的世界名片。”

  曹俊介绍,年初六拜会贝老时,代表团工作人员给他带去了两斤鲜糯的鸡头米和十余张评弹昆曲光碟,老人非常高兴。交谈中,贝老开门见山,亮出了自己的观点:苏州博物馆新馆应追求将21世纪的建筑与2500年的文明有机结合,真正做到‘中而新、苏而新’”。

  为了打造好这件“收山之作”,贝聿铭不遗余力。其后的五年间,他先后5次奔波往返于大洋两岸,忙于方案研讨、改进和现场踏勘、工程推进。因为年事已高,患有腰痛,贝老不能长途飞行。他每次出行,都先飞香港,休息两到三天再飞上海,然后再到苏州,“有时累得连走路都走不稳。”

  2006年10月6日,在苏州博物馆新馆开馆仪式上,贝老亲自推开新馆大门,他动情地说,贝家在苏州有600年历史,我的根在苏州,今天是为最疼爱的“小女儿”送嫁。

  回想与贝老交往合作的点点滴滴,曹俊感慨连连,“在我眼中,他是一位充满中西方文化最优秀特质的迷人大师”。而那段工作经历也是我一生中难忘的珍贵记忆。”  

  “贝老为苏州博物馆新馆建设倾注了全部身心,已经达到偏爱的地步。”对于贝老对苏博新馆这位“小女儿”的疼爱之情,前苏州博物馆馆长张欣也感触颇深。

  在张欣的记忆中,规划和建造苏博新馆的数年间,贝老每次往返两岸之间,都将工作日程安排得满满的,“改方案、看物料、查工地,那股干劲令年轻人都折服。对于工程细节,他更是要求近乎苛刻,每块山石、每扇窗、每根立柱都亲自设计选材。”

  数年交往合作,贝老与苏博人结下了深厚的感情。张欣至今仍然清楚记得贝老最后一次离开苏州时对自己和同事们的殷殷嘱托,“我就要离开苏州了,把‘小女儿’交给你们,一定要照顾好……”

  大师已去,言犹在耳。悲痛之余,张欣说,贝老留下的不仅是一处经典建筑作品,还有宝贵的城市规划理念和建设技巧。没有贝老,就没有苏州博物馆的精彩现在和巨大影响,“可以告慰老人的是,您的小女儿正在家乡茁壮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