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要钱,不要房,只想要他死得明明白白。”3月18日,面对封面新闻记者,李新云泣不成声。

  十二年前,李新云突然接到消息,丈夫吕强因火车事故身亡。凭借一些蛛丝马迹的线索,李新云坚信丈夫的死并非意外。

  为了这个看似缥缈的真相,李新云独自一人追查了十二年。其间,她数次被羁押,两次被劳教,亲人们也开始疏远她,“我不后悔,只是有些对不起孩子。”

  2018年8月,在二道河老家修房子时,李新云从村里人处获知,“你丈夫的案子破了,别修房子了,快去看案子吧。”

  得到消息,李新云赶往黑龙江省鸡西市公安局询问,未得到相关回复。

  去年12月12日,鸡西市公安局恒山分局出具工作报告称,目前尚无证据证实张某光、张某强将李新云的丈夫吕强杀害。关于李新云控诉的市局、省公安厅、公安部三级法医鉴定方面存在的问题,应由相关部门进行调查,对此呈请市局将此案提级管辖,继续侦查。

事发现场 本文图均为 封面新闻 图事发现场 本文图均为 封面新闻 图

  丈夫被火车碾死了?

  时间回到12年前。

  2007年9月7日清晨5点,李新云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来人是自己的二哥。

  二哥告诉她,丈夫吕强被火车碾死了。

  李新云和吕强认识于2002年。当时,李新云经营着一家服装店,吕强经营一家熟食店,两人店面很近。

  在李新云眼里,吕强是个老实人,“话不多,经常帮我做事情,给我感觉他是一个很靠谱的男人。”

  一来二去,两人开始谈上了恋爱。半年后结婚。一起生活了4年多,李新云对丈夫很满意,“虽然平时有些小口角,但是我们两个都很顾家,感情很好。”

  二哥的话,让李新云有些发懵,好好一个人怎么就会被火车碾死?

  李新云冲出家门,一路狂奔来到事发现场,见到了吕强的遗体。

  现场位于离李新云家不远处的铁轨旁。

当事现场当事现场

  李新云说,当时,丈夫尸体旁边,还有祭祀用的碗碟,里面盛着米饭,周围有香灰,“我问了我的家人,不是他们弄的。”

  一天之前,李新云还曾和丈夫说好,周末带孩子出去玩。“他当时干的是劳务,哪里有活就去哪,孩子平时很少看到他,所以每个周末他都会陪陪孩子。”

  李新云不相信,丈夫就这样死去。为弄清楚丈夫的死因,李新云全程观看了法医尸检。期间,数次呕吐,吐完以后,她继续回去守着尸检。

  大姑姐曾经想阻止她,但劳而无功。

  最终,对于吕强的死,警方定性为交通事故。李新云却不接受,“有人告诉我,我丈夫是被当地一个张姓煤矿老板及其弟弟打死的。死后,又被抛尸在铁轨上。“当时法医也说,他身上有很多伤不是火车造成的。”李新云说。

  对于李新云的质疑,警方并未作出回应,只是坚持,吕强死于交通事故,让李新云不要再“无理取闹”。

  十二年

  在鸡西市警方2007年10月29日出具的交通事故鉴定书中,结论明确显示:吕强系生前被运动的钝性物体(如火车)致胸、腹腔脏器损伤死亡。

  鉴定书末尾,鸡西市公安局副主任法医师王波、副主任医师周晖、主检法医张良正留有签名。

  “当时有一个法医告诉我,我记得清清楚楚,‘他说,死者颅内与肩胛存在损伤,系站立时受外力打击所致。’他刚说完,王波就接到电话,然后出去接了电话回来,就说尸检结束,让我稀里糊涂签了字。”李新云表示,在签字的三名法医里,没有当时和她交流的那名法医。

  李新云的这一说法,警方认为是“无理取闹”。随后,李新云向黑龙江省公安厅刑事技术总队申请再次尸检。

  黑龙江省公安厅刑事技术总队于2008年2月21日出具鉴定书认为,“吕强符合生前被火车作用致多脏器破裂死亡。”

  随着省公安厅鉴定出炉,一切似乎都应该尘埃落定。

  李新云仍不服气,她坚持不给丈夫发丧,“尸体是会说话的,他的尸体已经是唯一的证据了,不能破坏。”

火车火车

  自学法医学

  为寻找丈夫“真正”的死因,李新云开始自学法医学。

  一共14本书,李新云利用时间读了个通透。同时,在殡仪馆,她拆开了丈夫的衣服,对着丈夫的尸体进行各种角度拍照,特别是伤口部分,拍得尤为清晰。靠着自学的法医知识,李新云开始对照片上的伤口进行辨认,“我一直看一直看,越看越觉得不是交通事故。”

  害怕自己先入为主,李新云曾多次前往北京寻找知名法医,向对方提供资料询求意见。

  十二年间,李新云往返北京20余次,“大部分都觉得我丈夫的死,不是意外。其中,有一个很有名的吴法医,还答应我,只要我提交申请,他就愿意再次帮我的丈夫做尸检。”

  无休止追寻

  这些经历,让李新云对追查真相更加执着,并开始了无休止的信访。

  为此,李新云先后被羁押6次,劳教两次,限制人生自由共923天,这些遭遇,李新云从未后悔,只是觉得有些对不起自己的儿子。

  “他今年16岁,从4开始就一直受我的连累,但是他还一直支持我,经常跟我说,要帮爸爸找到真相。”李新云说,每次她被限制人身自由,儿子也会一并被人带走,这个情况从儿子4岁开始一直持续到9岁。同时,由于自己长期被羁押,儿子没有母亲,经常在学校被人欺负,“生病了没人管,被其他同学打了也找不到人哭,我真的很对不起他。”

现场现场

  “为了真相,我失去了亲人”

  李新云的执着,并不被亲人所理解。

  在很多人看来,仅仅4年夫妻生活,李新云不值得浪费十二年光阴。“无论娘家还是婆家,他们都不支持我这么做,都觉得我该放弃。”

  2011年1月23日,李新云从黑龙江省女子劳教所被释放回家。一年前的1月20日,她被鸡西市劳动教养委员会下达了劳教一年的决定。

  从劳教所出来,没有一个亲人来接李新云。

  “当时还有几天是除夕,我出来后自己回家,我妈给了我一块肉,几个鸡蛋,家里没有菜刀。”李新云说,除夕那天,她自己打了鸡蛋,然后用锅铲把韭菜给捣碎,包了饺子。“大半夜,我拿着饺子去殡仪馆,跟丈夫一起过了个年。”

  去殡仪馆路上,李新云尽量挑偏僻小路走。她说,她害怕听到别人家里喜气的声音。那一年,是那么多年来,李新云第一次自己一个人过年,“当时孩子已经被政府的人带走了,不知道被带去了哪里。”

  家里人对自己的疏远,李新云感受得到,她有些想不明白。

  李新云自认为,那么多年,她自问对亲人,没有亏待过,小时候成绩好,考上重点中学,但是因为家里拿不出钱,她没有去读。初中毕业,就出来打工挣钱。

  “当时我一个人,舍不得吃,舍不得穿,还要给钱给哥哥读书,给家里补贴。后来结婚了,无论娘家和婆家,只要有事,我们这家人都是倾尽所有。”李新云说,她不奢求家里人在物质上有所帮助,只是想要一个精神上的依靠,然而,依旧是那么难。“在劳教所,整整一年,家里人从来没有来看过我。”

  曾经有一次,劳教所管理人员问过李新云,为什么家里人从来没有来看过她,“我当时说不出话,因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不该我的钱,我不拿一分”

  十二年来,李新云的孜孜不倦,让许多人为难。曾有相关领导作出承诺,只要李新云不再“无理取闹”,可以在赔偿上多给一些。

  李新云不接受,“该我的钱,一分也不能少,不该我的钱,一分我也不会拿,我这么多年,做这些事,不是为了钱,只是为了让我丈夫能够死个明明白白。”

  如今,李新云有两个愿望,一个是孩子能考上一个好大学,另一个是丈夫的死,能有一个让人信服的结果。

  “之前一段时间,和我丈夫死亡有密切关系的张某光和张某强,因涉黑被警方抓了。有人举报他们和我丈夫的死有关,目前警方还在进一步侦查中。”

  从2007年案发至今,吕强的遗体在殡仪馆冷冻十二年,费用高达30余万,对于这笔费用,李新云表示,如最终证明是自己错了,她砸锅卖铁也愿承担,“该我拿的钱,我绝对不会少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