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手记】

  应幸存者“老谢”要求,真名隐了,图片删了。老谢说,“有些话,有些事情,睁着眼时,我不会和任何人说,这些痛,只能自己承受。”在监利,我陪老谢一起流泪,并将他的口述整理成文。

  它也应该是历史。

  ——新华日报记者 朱秀霞

  从船翻到被救起,到底有多长时间,老谢完全忘记了。但他清楚地记得,船瞬间倾覆,他的手表指向6月1日晚上9点30分;被海警救起送到宾馆后,他的手表滴滴答答走到2日凌晨1点半,没过一会儿,表停了,时间就此定格。

  3日22时,在湖北监利的一个宾馆,“东方之星”号游轮幸存者老谢,接受了本报记者的独家专访,回忆了沉船惊魂之夜。

  老谢是江苏镇江人,1953年出生,健谈,可能和他丰富的人生阅历有关。“这辈子我当过兵、教过书、务过农,后来在机关坐了很多年。”这样硬朗、爽朗的老谢,在接受专访时,不停地搓手、搓手:“昨晚上好不容易才睡了会儿,太恐怖了”。

  “2013年退休后,我和老太婆挺喜欢出去走走。”两年内陆续去了北京、广州、珠海等地。5月28日,老谢与老伴,在南京五马渡码头登船,开始为期12天的江上之旅。按计划,重庆东方轮船公司的游轮“东方之星”号从南京启程,沿长江逆流而上,6月7日抵达重庆。他睡在船上的429房间,共四个人,他和老伴,一个70多岁的无锡老太,还有老太的儿子。

  1日晚9点左右,老谢晾好衣服,去船头抽烟。“外面风雨变大了,我就想着回去收衣服。”这时,服务员过来提醒关好窗户,防止雨水进来。没过几分钟,服务员又过来,帮他们四个,把床铺往里挪了挪,“怕被雨水打湿,服务员很尽责”。

  忙乎完了,其他人都睡了。老谢在下铺,顺手把茶杯放在旁边的小茶几上,却看到茶杯忽然下滑,他下意识地伸手接杯子。“手还没伸过去,人就站不起来了,整个船一下子就倾倒过来,我听到周边全是玻璃咔嚓咔嚓的声音。”

  船倒了,他整个人被摔坐在写字台上,背靠着卫生间的墙,“水一下子冲上来,像消防水枪喷出来一样,巨大的水流把我顶起来,人根本控制不住。幸好我熟悉点水性,知道怎么把自己浮起来。”

  老谢抬头,看见了远处的亮光,看见了天空,“我要游出去”。

  “《泰坦尼克号》里都是演的,它却是真的。太恐怖了。” 老谢回忆翻船的过程:“太快了,非要算时间,应该不到15秒”。“我幸亏是靠近左舷窗的位置,当时船是从左往右沉的,右边的连1秒钟反应的时间都没有。”老谢说。

  他脑子里一直叮嘱自己,“赶快离开翻船,头向上,要保持呼吸。”在江面上漂浮的几个小时,一直这样叮嘱自己。

  游出翻船10米左右,老谢看到了挂信号灯的杆子,孤独地露在水面上,看到了好几个扑腾在水里的人。“没过一会儿,就没动静了”。

  “老天待我不薄!”手边漂来一个很大的救生圈,他扒着救生圈,手脚合力,往前游去。江上开始变得平静,漂浮物一个个漂过来,出于本能,他抓住了一个类似涮拖把的桶,把脚套进去,“我当时觉得只要是塑料的,应该都有点浮力”。坐在宾馆红色的椅子上,老谢伸着淤血的脚,给记者比划。

  “这时我看到了漂在江里的小胡。”老谢所说的小胡,1963年出生,上海人,独自上船的。船翻时,小胡正在3楼的娱乐室看别人打麻将,翻船瞬间,他随手抓起的东西,竟然是救生圈。

  两人搭伙往前游,有两艘大的游轮从他们身边驶过,任他们怎么喊,却没有回应。老谢穿着一条短睡裤,踩着桶,扒着救生圈,和小胡往前游。周围有一个同样求生的伴,这就够了!

  为了保存体力,两人商量着,轮换着喊救命,他喊两声,小胡喊两声。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那条救命的小船就这样开到了他们身边。他们拼命往前游,靠近小船上的缆绳,“那缆绳真是结实,我拼尽全身力气抱住它,它竟然一动不动,晃都不晃。那一刻,我真的感觉,我有救了。爬了几次船,根本上不去,太陡了。我们干脆就抱着缆绳,大概过了10分钟,就看见手电的光束打过来。我俩喊救命,海警就说不要紧不要紧,我们来了。”上了船后,两人就倒下了,穿着一条短裤的老谢,这才意识到冷。“冷得我一只手都拿不住茶杯,要两只手才能抱住”。

  被送到宾馆后,躺在床上,“我脑子里,全是咔嚓咔嚓的玻璃碎掉的声音。”闭上眼,一切都像电影画面,一遍又一遍地回放。

  老谢躺在床上,熬到早上5点,给远在上海的儿子打了电话。如今,事情过去3天了,“到现在也想不起来老太婆当时在干嘛,他们在哪里。”说着说着,老谢像个孩子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