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21日,江苏盐城市响水县陈家港化工园区内的江苏天嘉宜化工有限公司(下称天嘉宜化工)发生爆炸事故。据官方最新通报,截至3月25日,事故已造成78人死亡,其中56人已确认身份,还有22人待确认身份。此前的通报的28名失联人员中,已确认有25人死亡,另外3人幸存。

爆炸过后,华旭药业厂区内一片废墟。3月24日,一墙之外的天嘉宜化工已经熄灭明火,但爆炸点一侧仍冒着徐徐白烟。  爆炸过后,华旭药业厂区内一片废墟。3月24日,一墙之外的天嘉宜化工已经熄灭明火,但爆炸点一侧仍冒着徐徐白烟。

  “捡回一条命”

  爆炸发生时,52岁的泥瓦匠周宝强在天嘉宜化工的五金车间内盖房,这是一间要用作办公室的小平房。

  随着一声巨响,预制板从头顶落下,周宝强逃出房去,发现仓库大门已经被废墟掩盖,他返回小平房,顺着废墟从仓库房顶逃了出来。可能是在往上攀爬时,他的左腿上划开了一个口子。

  与天嘉宜化工一墙之隔的江苏华旭药业有限公司(下称华旭药业),实验室工作人员徐雷看到桌上的对讲机闪了一下绿灯,传出一声“爆炸了”。他所在的办公室有隔音效果,事后他猜测,自己可能没有听到第一次爆炸。

  不等徐雷反应过来,柜子上的玻璃就突然迸裂,像无数子弹,顺着他的头皮、右脸打去,眼镜也被扫飞,接着,一块坠落的木板把他打倒在地。事后他才知道,他的手机此时已经没了信号。

  爆炸事故发生时,距离事发地点数公里外的房屋也受到影响。一名家住响水县双港镇的居民告诉《财经》记者,爆炸发生瞬间,家里厨房天花板掉落,客厅移动玻璃门被震脱轨道,邻居家的厨房玻璃门也被震碎。

  爆炸当天是周宝强在天嘉宜的第一个工作日。3月23日,病床上的周宝强向其他幸存者描述他的伤口:“皮肉分离,伤口有六七公分那么深。”

  缝了五针,周宝强感到腿疼,躺了两天。爆炸前,他在仓库里脱下一件棉袄,兜里揣着身份证、医保卡和685元钱,逃跑时没顾得带上。

  周宝强曾在一公里多外的另一家企业工作。半个月前,这家公司因环保问题停产,导致周宝强陷入失业困境。他一天也闲不住,但凡别人介绍零活,不管多少工钱,总是欣然接受,“有钱总比没钱好。”

  几天前,同行介绍他到天嘉宜化工做零工,“递递砖,刷刷墙”。约定的开工时间是3月19日,为了完成另一份零工,他把天嘉宜化工的活往后推了两天。

  徐雷躲在木板和办公桌之间的三角空间里,等到外面没了动静才爬出来。他夹杂在人流中,朝着远离火光的地方逃跑。而他妈妈因为打不通儿子电话,正从两公里外的王商村跑来,迎面碰见认识的人就问儿子消息,一路上她“感到头皮发麻”。

  徐雷年近30,尚未成家,徐母常为此发愁。和很多响水爆炸中的幸存者一样,徐雷身上缀满星星点点的伤痕,结痂后的脸,仿佛墨汁甩过一般,那是被巨大冲击波撞击成碎片的玻璃留下的。病床边的徐母看着儿子,心疼他这下更难找对象了。

  据官方通报,截至3月25日中午12时,盐城全市医院共有住院治疗伤员566人,其中危重伤员13人,重症伤员66人。

响水县生态化工园内,一家工厂在爆炸事故中受损严重,墙体上的安全标语惹人注目。响水县生态化工园内,一家工厂在爆炸事故中受损严重,墙体上的安全标语惹人注目。

  最后一面

  爆炸第四天,李冬却有一种过了很久的错觉。他是华旭药业员工、爆炸事故幸存者之一。事发后,他的两个电话响个不停,有许久不曾联系的亲戚朋友向他慰问,有同事告诉他工厂里有谁失联、有谁被找到,也有家属们找他询问,爆炸发生时,亲人在做什么,最后以怎样的姿态倒在什么位置。

  一位妻子错过了丈夫最后的求救电话,在响水县人民医院、响水县中医院找了一整夜。次日上午,李冬得到了她丈夫的死亡消息,却一直拖到下午才给她打电话。

  “怎么忍心告诉她?”李冬说,死者是一位32岁的技工,临死前位于厂区的污水处理池,曾经打电话找过同事求救,说了自己的地点。他也打了电话给妻子,妻子却在开会没接到。李冬认为,这名技工是被毒气活活熏死的。

  事发第三日,李冬在工厂微信群里看到一张两个女孩子的合影,其中一个20岁刚出头,爆炸发生时,她来工厂面试,才坐下没几分钟。李冬惋惜地感慨道:“又多了一个失联人员。”

  另一名失联人员的家属打来电话。李冬向对方描述:爆炸发生后,从楼上逃下来的同事说,他已经昏迷了,倒在楼上,我跑上去看,看见他已经昏过去,背上被什么东西压着,当时空气很浑浊,都是有毒的粉尘,我来不及作判断。李冬告诉家属,这位员工暂时还处于失联,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事实上,遗体已经找到,“只找到了一只手。”

  周云的侄女和侄女婿在江苏之江化工有限公司上班,与他们失联后,一家人找遍了盐城、响水所有医院。

  在医院寻找时,家属怀着希望,失望而归后,他们前往事故发生地,寻人成了寻找遗体。

  3月22日晚,周云和侄子从盐城驾车至陈家港镇,试图翻墙进入园区,但没有成功。

  次日上午7点,周云混在厂区工作人员的队伍里进入了事发现场。据周云描述,他们刚到时,侄女所在的仓库塌了房顶,墙体摇摇欲坠。

  上午10点多,救援人员挖出一具遗体,烧伤严重,根本认不出模样。周云被救援人员叫去看看死者手上的镯子和戒指,一眼扫去,认出是侄女,顿时悲痛难止。侄女婿的遗体是在下午四点多找到的,模样同样惨不忍睹,“已经烧焦了。”

  园区内一家化工厂的工作人员告诉《财经》记者,在化工厂里打工又累又脏,盐城本地人往往吃不了这个苦,所以厂方更喜欢从偏远地区招人。

  这位负责接待伤亡人员家属的工厂员工告诉《财经》记者,他们厂里有20多位来自四川山区的工人,他们听话、肯吃苦,而且春节期间也不需要放假。这次事故中,有两位四川员工死亡。

  事发第三天,《财经》记者在响水县人民医院、响水县中医院仍见到多位寻找失联人员家属。

  铁门阻路

  第一声爆炸响起时,李冬站在宿舍楼边上,和天嘉宜化工之间仅隔了一道墙。在第二声爆炸响起前,他躲到了宿舍楼背后,加上房子的两个墙壁,他和天嘉宜隔着三道墙。

  如今,这栋房子屋顶不知所踪,窗户连框带玻璃整个脱落。废墟里夹杂着衣物和各种生活用品,一箱八宝粥散落在残垣里,有的罐体已经变形成饼状。地上氮罐、机床横陈,警告人们危险尚未解除。草坪烧焦成了黑色,横七竖八地躺着几株被连根拔起的树木。

  3月24日,李冬向《财经》记者指认当初躲避爆炸的那面红墙,头顶的位置,几根钢筋向外扭曲,末端连接着一个水泥砖块,“幸好当时没掉下来。”

  李冬一再警告同行的人小心头上。爆炸时,一名和他在同家工厂上班的亲属夺路而逃,结果被楼上掉下来的东西砸死了。撤退前,李冬从厂里救出三个人,其中一个,是那位亲属的同车间同事。

  爆炸后,情况非常混乱。徐雷说,园区里化工厂密集,员工们知道一些危险物质一旦受到高温就会发生爆炸,他们担心,下一次爆炸随时可能会发生。因此他从二楼跳下,以最快速度朝上风口跑去。

  一名江苏大和氯碱化工有限公司的员工告诉《财经》记者,她逃跑时穿过了几个储罐,不知道里面是氢气还是氯气,害怕它们随时会爆炸。有一段路上,她闻到了很浓的氯气味,差点晕过去。她还看到一个人穿着一只拖鞋在狂奔,另一个脚赤着,而路上满是碎玻璃渣子。周宝强也称,自己只顾着逃命,跑了很久才发觉自己腿上受伤了。

  李冬背着一个同事朝距离华旭药业最近的一扇门跑去,他背上的伤员眼部受伤,脸上鲜血直流。

  李冬告诉《财经》记者,华旭药业有很多员工住在王商村,从王商村到工厂的直线距离不到两公里,原本员工可以走直线上班。但自2016年以后,响水县生态化工园的很多通道都装上了绿色的铁门,化工园朝响水经济开发区响陈路的一面,边长有3公里左右,却只有4扇门可以正常通行,另外11个通道的铁门平时全是锁上的。

  通道关闭后,工人要绕远路才能到工厂,一些人图方便,从门底下挖出一个“狗洞”来,钻洞上下班,也有年轻人翻墙进园区。但事发当天的情况不大一样。受伤的人爬不动围墙,也钻不了窄小的“狗洞”,只好趴在铁门上向外呼救。

  另一名化工厂员工称,大多数通道被上锁,或许是为了便于管理。他曾听说,2016年时化工园内有工厂生产出一批违禁化学品。不过这一说法未得到证实。

  据李冬回忆,大门紧锁的同时,救护车已经抵达。大约事发半小时后,附近的村民来砸铁门,又过了大约半小时后才把门砸开。

  3月24日,《财经》记者在现场看到,最后阻挡李冬逃生的那扇铁门已经被掀翻在地,而有的铁门还完好地上着锁。

李冬逃生时通道尽头上锁的那扇铁门,在事故发生后被村民砸开。3月24日,数辆消防车停在门外的响陈路上,有救援人员、工厂员工从这条通道上进出。李冬逃生时通道尽头上锁的那扇铁门,在事故发生后被村民砸开。3月24日,数辆消防车停在门外的响陈路上,有救援人员、工厂员工从这条通道上进出。

  响水县政协委员吴伯兵2017年在响水政协网发表的《关于推动我县生态化工园区发展的思考》显示,响水生态化工园区于2002年6月6日经盐城市政府批准成立。2003年2月13日,《陈家港化学工业园区环境影响评价与环境保护规划报告书》通过了江苏省环保厅审批,是苏北沿海地区第一个取得省环保厅批准的化工专业园区,也是江苏省第一家化工类省级科技创业园,规划面积10.05平方公里。“经过十多年的发展,生态化工园区已成为我县重要的经济支柱。”